天晴人笑－丁寅

      但一到新闻操作中，我们就马上变得严肃起来，然后给自己一个框子，倒金字塔。任何在文学中的手法在这里都成了禁地，似乎新闻是来自于外星的一种表达。而越是这样，越觉得自己接近新闻的本源，我们都被一套所谓的程序规则训练成冷血写手。其实，做这些的时候，我们不由自主地犯了工作上的一个致命错误——不顾及读者，把自己的意识强加上帝的身上。

     可能上述的表达有些过，很多人会跳起脚反对，这也没什么。当一个方向走到极端的时候，缓和的表述是起不到震撼和愤慨的。我的目的很简单——让一些新闻人愤慨来反对，在反对的同时，他们应该会重新审视一下自己的作品和这种思维下产生的其他作品。

      在先讲悬念前，顺便梳理一下倒金字塔结构，这是一种新闻写作方法，就是把最重要的信息放在最前面，次要的放在后面，新华社是严格执行这一文体的机构，这也使得编辑在编他们稿件时是很方便的，长了就从后面砍起，大半是没有错的。这种写作方法的出现据说与电报有关，在美国南北战争时期，战地新闻记者开始用电报发新闻，而电报经常会中断，所以先写最重要的事情就显得尤为重要。

      也就是说它当时是由于信息传递的紧张而出现的，而现在这种状况大大改善，为什么我们还抱着不放呢？或许是因为懒，或许是以为读者更喜欢这样。这种模式的结果是大家习惯于标题新闻，越来越被耸人听闻的小报标题吸引，越来越损失叙事的意义，越来越不能容忍长篇的东西，这也造就了报纸的地位越来越失守（当然，只是原因之一，但是很重要的一个）。

      为了更好了解倒金字塔的弊端和悬念的好处，现在讲几个例子。

      一、2008年6月17日《武汉晨报》一版倒头。

     修理工不敢动手抓，消防官兵拿它没辙，野味餐馆师傅也落败

      虎尾蛇搭顺风车忙坏一群人（主）

       http://cjmp.cnhan.com/whcb/html/2008-06/17/content_365689.htm

      编辑原来是在引题里特意强调了结果，林业技术人员放归自然。但是对于这个新闻来说，具备悬念的因素，而且一环扣一环，挺有趣。因为一个观念的改变，需要值班老总和整个报纸的风格趋向，我只能稍微做些调整，把引题里的结果去掉，至于标题本身，另外导语，就没有做调整。其实，这可以做得很好看，在标题方面和导语方面，不需要告诉结果，只需要制造一种紧张的感觉，吸引读者一一看下去，看到最后才大松一口气。 

      二、2008年7月3日《楚天都市报》3版

       洪水中架起一道生命的“绳桥”

       http://ctdsb.cnhubei.com/HTML/ctdsb/20080703/ctdsb403917.html

      这还算个不错的新闻，遇到洪水后村民爬到了树上，面对滚滚上涨的洪水。但传统写法的我们，急于正面做稿，弘扬我消防人员的勇敢，把这作为最重要的部分，这“负面新闻正面做”的搞法，造成的是对新闻本身的扭曲。

       从人本身来看，或者从事情的传播来看，我所关心的是他们怎么就爬到了树上，在树上怎么呆过来的呢？遇到什么险情？有着怎样的心理感受？而这些，都是悬念，都是亮点。

      人在死亡面前，有种各种复杂的念头，这是文学一直在追求的东西，也是一般人感兴趣的点，而一到新闻，我们就忘了。忽略了他们的心理感受，忽略了他们在树上的时间。

      三、2008年7月5日《武汉晨报》4版

       18岁小伙躲在下水道4天4夜（主）

      被人擂肥藏进去，谁想出不来了；没有食物没有水，靠吃垃圾挺过来

      http://cjmp.cnhan.com/whcb/html/2008-07/05/content_375965.htm

     这应该是当天最受关注的一个新闻，各家也都把它放在了一版的中部大图或者倒头，惟一有失水准的是楚天都市报。至所以受关注，我想最重要的不外乎三点：1、他是怎么躲到那下面去的呢？2、他是怎么挺过这4天4夜的呢？3、这么多天都过去了，怎么突然有人来救了呢？而这就是悬念。当天值班的时候，本想反一下传统悬念一回，但一个很小的尝试，就被改动了，明白尝试目前来说是行不通的。当把编辑的主标改成“18岁小伙躲在下水道4天4夜”后，副题我想到的是“他是怎么躲进去的呢？没有食物没有水，他是怎么挺过来的？又是谁救起了他？”我并不想直接告诉读者结果，那样的话会对吸引力打折扣的。面对一个可以拍成电影和写成小说的题材，简单的倒金字塔的结构是害人的。但老总大笔挥成“靠吃垃圾挺过来”。在一版导读上，更是直接告诉了结果，无奈。

      具体到写法上。应该是一个人在前面跑，后面5个人在追砍，制造一种紧张，随后就是他为什么躲进？怎么挺过？怎么获救？随后才是跟家人在一起。而武汉几家报纸都不约而同地先写一个人发现下面有人救命，随后发现有人救起，一开笔就写救援场面，随后到结尾了才告诉他怎么他躲的怎么挺的。试想一下，要是你去拍电影，你会这样处理吗？你去写一个小说，你会这样处理吗？不会。那为什么要把新闻搞得就这么没悬念，没有更大看点呢？观念，还是那套传统观念害死人。

      当天报稿时，就对采访部门说，你们要多写4天4夜的情况，结果担心是有必要的。因为传统的做法就是放大救援。稿子的结构上也是如此。试想一下，一个人在那里面呆了4天4夜，要是你，你会怎样？写新闻写东西，多找找共鸣点，身通感受点，这样的新闻才有人的气味，有人的动作和思想。虽然我当晚在后后期稍微改动了一些，但结果并不满意，细节过少，而且稿子中有不少假想成分，这是采访不扎实的结果（采访，是需要问到对象的动作，想法，颜色，气味等等，需要一个立体的感觉，而我们多是平面的）。为了迎合传统，我在小标里提了问，还画蛇添足加了答应。现在看到这个成品，我检讨自己，尝试步伐过小，过于懦弱。 

      同样的例子还有7月6日《武汉晨报》一版导读时的处理，标题为

      晨报独家探访“长寿之乡”钟祥 (主)

      这里生活着77位百岁老人；少量饮酒、多吃豆类是他们的长寿秘诀之一

        http://cjmp.cnhan.com/whcb/html/2008-07/06/content_376345.htm

      对于这样的新闻，是很具传播度的，因为人类对自己的生命的关注不容置疑，更希望找到可借鉴的价值点，也就是说有一定的传奇度。既然这样，我们完全可以把他搞得神秘点，有悬念些。对于读者的第一反应大致是这长寿的秘诀是什么？哪里的环境有很大关系吗之类的。那这些就应该进入标题，而不应把部分答案直接提供给读者。而且对于运用悬念，在一版是最佳的地方，就如同电视节目的片头宣传片一样，有传奇性质的东西时就要好好利用。

    四、2007年4月30日《都市快报》

      大伯在银行憋着尿排长队 排完长队找厕所
      结果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尴尬（主）

       http://hzdaily.hangzhou.com.cn/dskb/html/2007-04/30/content_6706267.htm

     都快是比较善用此道的，因为他们的原则就是让新闻活起来，只要好看，什么写法都可以，散文、诗歌，剧本等等形式都可以构成新闻报道，它的出现确实给中国报业带来了一股不同的气息，并在慢慢改变着很多媒体对于新闻的看法，其实他们的高吗？一点都不，国外早就开始这样干了，只是我们没有意识到。

      都快的创刊人员来自杭州日报文化副刊部，带有很强的人文主义色彩，此前受传统新闻的约束也比较少，一旦他们把新闻跟文化、前味思潮等等结合起来，结合好了就是一种崭新的面貌。不可否认，他们成功了，而且一直坚持了下来，十多年，这些老总也都没有变动。

      具体说这个稿子，从标题上，就构造了一种悬念，到底怎么个尴尬，但就是不告诉你结果，而且还故意用四个非常来说明这个事情多么的尴尬。足见编辑的用心，用足了电视新闻故事那一套，调足胃口。

       五、2008年06月26日 《都市快报》

     他想控制整个温州地下毒品交易市场 他是谁？他在哪？

      寻找“扁头”（主）

    http://hzdaily.hangzhou.com.cn/dskb/html/2008-06/26/content_441543.htm

     整个人物只提炼了一点：他想控制整个温州地下毒品交易市场。而这已足够让当地人传播这一新闻，所以接下来，标题里没在出现传统意义上新闻点：他在哪里被抓的，缴获了多少毒资和毒品，缴获了多少枪支，抓的时候多么难等等，而是用了两个问句——他是谁？他在哪？更进一步勾起我们读这稿子的欲望。紧接着，突出一个寻找的过程，并点出了这个毒枭的外号“扁头”。从这个标题来看，我们就大致知道稿子结构，重在描述警方如果通过一个个线索一步步接近这个“扁头”，其间或许有不少有趣的故事和细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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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 上面的大部分例子主要是讲到悬念在标题上的作用，其实处理层面来说，很大程度来自于导语。在导语的写作中，多数情况下，读者之所以会对某事某人产生好奇，不是因为作者在第一段中说了些什么，而往往是因为省略了什么。这有点中国画留白的味道，只不过留白是那什么都没有，等着赏画人凭个人的感受去构造一个新的世界，而新闻中则是有答案的，只不过在导语的后面慢慢道来，不需要读者自己去构造。这也是新闻和艺术的区别，一个真实一个更多至于想象。

      因为这些省略使得故事在一定程度上出现断裂，而核心的断裂却吸引人去刨根问底，弄个明白。省略的元素可以是各种各样的：一个动机、一个证明、一个例证。在这里，举几个《华尔街日报》的例子来说明悬念这一神秘东西的魔力。

      一、

       那皮扎罗，墨西哥——在这个人口只有1200人的小村庄里，一个令人吃惊的、搞笑的美国贸易项目正在进行，不过山姆大叔对此却豪不知情。如果他知道的话，他一定不会喜欢。

      （是什么国际贸易在进行呢？为什么美国并不知道？为什么知道后美国会不喜欢呢？在其后的段落里，我们得知这地方主要的出口物资是男性人口，这些非法移民赚钱寄回家，其中一部分还成了市政建设的专款。）

       二、

      麦克道尔堡，亚利桑那州——360名亚瓦派印第安人生活在狭小的保护区里，他们的祖先曾经在亚利桑那州1000万英亩的土地上驰骋。如今，他们终于第一次打赢了与白人的官司。这个白人想往印第安人的口袋里送上3300万美元，但那些印第安人却叫他滚开。

     （为什么他们第一次打赢了与白人的官司，是什么官司？为什么白人要送钱来？为什么印第安人不要，还要他滚开？）

      说了这么多悬念的好处和倒金字塔的不足，那是不是所有的稿子都适合悬念呢？当然不。新闻中的悬念写作，主要应用在叙事写作中。通俗点说就是我们小时候的记叙文，有着离奇故事情节的事情。对于其他类型的，目前来看，倒金字塔还有不少的优势。

    当你遇到充满故事、充满曲折的新闻时，别忘了用用悬念。一次不行，那就再来一次，不行就再再来，用多了说不定读者认可了，老总认可了，只要它确实好看。